風箏的歎息

很多時候，因隔著年月的關系，就會莫名懷念，懷念一些年月裏的人，一些年月裏的事，因著記憶的模糊，因著時間的久遠，而有了些朦朧的美，就如隔著磨砂玻璃，一切都是恍惚的，就如搖墜著的夢幻，輕飄飄來，輕飄飄去。　　可是當這些年月裏的人和事清晰走近，過去的日子再不能和現在的人重合，就免不得多了一些惶恐，一些無措。　　她們站在全聚德的大門口，熱烈地說著，就是隔著這許多的樹，這一條街道，這一道車窗，我也能感覺到這春日近來的湧動，那暖意在空氣中流走的溫情。　　我不自禁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長發，看見後視鏡中的自己也還有些鮮亮的色澤，忙把一些笑容早早地挂在嘴邊，記得那個年月裏的自己是一個愛笑的女孩，又怕這笑容失真，她們找不回當初的記憶，就有些懊惱得想掉頭離去。　　搭車而來的燕子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要下車了，燕子是我從小就在一起的鄰居和同學，一個樓道裏長大，一個班級裏走出去，小學到中學，就跟個影子似的，講不清楚什麼時候分離過。　　人一長大就有了無窮無盡的煩惱，譬如我和燕子這樣的死黨，也不得不各奔東西，上大學，工作，結婚，一切都按照著別人的模樣去走一遭。日子是掰著手指地走遠，把我們狠狠地摔在後面，曾經親密的人，也日漸來往稀疏了，再後來，幾乎就沒了聯系。　　十八年，可以是一個人從出生到成人的完整日子，今天來到這裏的人恰好從一個班級裏走出去，整整十八年。　　好像都沒有變，因為可以脫口而出那些日子裏常常呼來喚去的名字，又好像都變了，那時的清澈與透亮的眼睛裏都不覺得地布滿了世事的滄桑。　　很多的人，或許自那時離別之後就再不曾想起，但是這樣近的挨著時，又能回想那時的許多的事。　　葉子是我的同桌，還沒有下車，我就看見了他在人群中。那時的他還是一個又瘦又小的男孩子，我們一起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，他是我初中的第一個同桌。還記得英語課上，我們那個美麗的女老師給他的英文名字是Niels（尼爾斯），于是我就總在想起那個騎鵝旅行的小男孩時想起他。那時他和另幾個男生都屬于機靈古怪的，專門調皮搗蛋，卻又學習異常好的，老師們都很喜歡他們，我不知道被他欺負過多少回，連三八線都劃了好幾次。　　只記得有一次，他在課堂上偷偷塞我一本書《煙雨蒙蒙》，這是我看的第一本瓊瑤的小說，也是我至今以她寫得最好的一部。假如當初我看的不是這本，那麼我都不會在那時去把瓊瑤所有的小說借來看。再後來，又去看了許多臺灣香港女作家的言情小說，也因此迷戀了三毛很久。　　他還是那樣，除了個頭已經高得想象不出當初的瘦弱模樣，其他的基本沒有什麼變化，還是那樣調皮搗蛋，架秧子起哄的那股子勁讓我又回到了從前的少年時光：給丫一大哄哦，歐哄歐哄。　　每個人都在找尋自己的同桌，每個人都在找尋曾經年少時的回憶，哪怕是當初的一個小小的細節，如今道來都是娓娓動人，如一些詩歌在吟唱。于是，一些眸子中就有了淚花的朵朵悄然而放。　　看著他在笑，她也在笑，內心深處的笑意越來越重，禁不住地四處泛溢而出。　　目光穿過人群，看見他，那個曾令我一直心動的男生還在一杯一杯地喝，懷想那些日子裏，那些了能和他說話搭訕，而去紮他自行車的少女們嫩紅粉白的容，舊日裏的時光在這些笑聲中隱隱而現。　　想上去和他說上一句話，或者喝上一杯酒，卻見絡繹不絕的人在他身邊走來走去，一如當初，我們的距離總是那樣遙不可及，我還是只在遠處，把他看成一道風景，在記憶泛濫的時候，把他一遍遍想起。　　孔子說：七十從心所欲。我的老師將近七十，她有多少的學生，怕是自己都數不清了，每年紛遝而至的問候會不會塞滿她離休後的生活，我也不得而知，但她今日笑容裏的滿足我卻看得見，老師看見我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：一點都沒有變，還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。　　在老師的眼裏，我們永遠都是學生，就算我們兩鬢灰白，老師再見時也還會說這樣的話，也還是這樣慈愛的神情。　　舊日裏的時光，在我們打開記憶的匣子時，紛躍而出，我們沈浸在那些日子裏，沒有節制地回想。　　人到來年憶此年，那麼再次的相聚，我們該感念的是今日今時的這些笑聲這些面容吧。

風箏的歎息